《烧野饭》一文中，我讲过有一年我和小伙伴在天井里烧野饭时，一只砚瓦大的乌龟连爬带冲，从火焰熊熊的缸灶里滚落到石板上的趣事。

　　半个多世纪前的杭嘉湖平原上，水网交织，乌龟颇多，人们不吃乌龟，即使在田头地角遇到乌龟，也无人捉它(除了谋取龟甲煎龟板胶的捉龟“专业户”，这种“专业户”大多是江北人，极少)，人与乌龟和谐相处。乌龟最喜欢栖息的地方，是水边老杨柳树根旁贴近水面的洞穴里，晴天大多爬到横逸在水面上的粗大树干上晒太阳，一旦发现危险(如有人走近)，马上“扑通扑通”跌落水中，先是潜泳，继而浮游，伸长头颈四周看看，觉得不再有威胁，便慢吞吞地上岸，回到树干上，伸长头颈和四肢，“映日漾晴渊，沿沙曝黝甲”(宋·张耒《咏龟》)，半睡半醒地过它们的悠闲日子。

　　我养第一只乌龟，是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。那时故乡解放大约一年光景，规定小学生要开荒种地，老师带领我们到臭水浜去挖坟堆。一天，我们劳动时，在浜边树根下翻出三四只手板心大小的乌龟。我分到一只，带回家养在天井里。

　　我家天井大约有50平米光景，一半高一半低，高的一半用条石铺成，低的一半用竖起的砖块叠成，其间还有两个乱石围成的花坛，种凤仙花、月季花、鸡冠花、杜鹃花等花草。“石头天井”与高高的廊檐石之间有阴沟，上搁整条长石。洗碗水和檐沟水管流下来的雨水，通过这条阴沟流到“砖头天井”里，再流入弄堂墙脚边的下水道。若下大雨，只要将下水道的上口堵住，“砖头天井”就成了一方“湿地”。这种格局的天井，养乌龟或兔子等小动物，是最好不过了。

　　我决定养乌龟。于是，就到铁路边的芦花荡里去捉，到西环桥南的南鱼池里去钓，如此折腾了三四个星期天，天井里的乌龟居然有了十多只，大的两斤多，小的也有三四两。

　　乌龟通人性。每当餐后，母亲刷锅洗碗发出响声时，它们便从阴沟里或花坛的乱石洞里爬出来，聚集到母亲倒刷锅水的墙角低洼处，争相觅食饭粒和锅巴。雨天，它们就在“砖头天井”里半游半爬，捕捉蚯蚓或被水流从石头缝里冲出来的铜丝百脚、蜗牛或蜒蚰。

　　有几只大乌龟本事非凡，能爬上搁在阴沟上的石阶，再爬上廊檐，爬上有半尺高的门槛，翻个筋斗，滚进厅堂里来。乌龟爬门槛很有趣，先用两只前爪抓住门槛一侧，两只后爪用力向前推进，待身体与门槛、地面成等腰三角形后，前爪狠狠抓住门槛的上沿，后脚狠狠撑起，用力一拱，身体就平摆在门槛上了。下门槛，“自由落体”掼下去，龟背落地，四脚朝天。它便伸长头颈，侧转身，头顶地，使劲一挺，便翻了转来，伸长头颈四处看看，向西屋角落里的柴堆快速爬去。它知道那里有桑柴里的蛀虫，有烂稻草下的地鳖虫和蝼蛄，有肉鼓鼓的驼子蛐蛐……若立冬一到，那里便是它最舒适的眠床。

　　儿时的爱好也许能影响到一生。1975年，我在衢化附近有了自己的房子，便花一元钱买了两只像小孩手掌那么大的土龟，在园子里养了十多年，直到1988年搬进城，将它们放到了屋边的溪沟里。也许是割不断“乌龟情结”，1989年，花了10元钱，又买了3只如婴儿手掌般大小的土龟来养。不久，死了一只，送给朋友一只，还有一只自由自在地在小园里生活着。为了让它“水陆两栖”，我在园子里挖了一个半平米大的小水坑，每年在水坑里放入一斤泥鳅，作为它的“仓储”。它“养尊处优”，米饭面包等素食已碰都不愿碰了，非精肉不吃。它很乖巧，只要听到我的脚步声，就会从水中探出头来四处张望，甚至“跌煞板倒”地向我爬来，它知道我一定有好东西喂它。瞧，这就是它，养了20年，还不到半斤重呢，真是“千年不大老乌龟”。（庄月江）